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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个人不是园区的(这个人不是园区的(第22页)他把盆搬到床和墙中间那一块地上。他把那一页对折,再对折,折成一个方块。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盒火柴——是修灯那天留下来的,还有半盒。“烧什么。”高凯从上铺探下头。“一页不该留的字。”“什么字。”陈九斤把火柴划着了。“这个我不答。”高凯没有再问。他在上铺撑着看。火苗从纸角上起来,一开始很小,卷了一下,然后一下子把那个方块吞掉大半。纸黑下去,字反而白了一瞬——墨的地方比纸烧得慢。有那么半秒钟,盆里那一页上,一串数字白得清清楚楚。八把。然后也黑了。火灭了。屋里剩下一股味。不是柴火味。是纸和墨烧过以后那种发苦的味,往屋顶上贴,散不掉。靠门那张床上,崔发财咳了两声。“谁抽烟。”没有人答。崔发财翻了个身,又咳了一声,把被子拉到头上。陈九斤蹲在盆边上。盆底那一摊纸灰还留着折过的形状,四四方方的一小块,边上翘着。他伸出脚,用鞋底压上去。碾了一遍。形状散了,可还能看见一片一片的黑。碾了第二遍。黑片碎成末子。碾了第三遍。盆底剩下一层灰,均匀的,看不出原来是一张纸还是两张。他把盆端起来,走到窗口,把灰倒到楼外头去。风把灰接走了。他把空盆放回屋角,坐回下铺。他把本子重新拿起来,翻了一遍。十七条没有了。老邵这个人,在他这个本子上,从今天起不存在。那三个圈在他脑子里。第一个:几百人,很多年,一天不断。第二个:南岭,待过很久,不是长的。第三个:话要被记下来。他在心里把这三条又过了一遍。过完他还算了最后一笔。刚才烧掉的那一页,不光是老邵的命。那也是他自己手上的一张牌。有那一页在,将来哪一天老邵要动他,他能把这一页拿出来。拿出来两个人一块儿完,可至少老邵得先想想。这个园区里,一个人手上有一张能让对方一块儿完的纸,那叫本钱。他这一百二十四天,攒的全是这种纸。四十块工牌背面的名字是纸。四百零七行的底稿是纸。两本账对上的那一千四百二十万是纸。他手上有多少纸,他在这栋楼里就站多稳。今天晚上他把其中一张烧了。烧的时候他知道自己在烧什么。他把这一张烧了,是因为这一张跟别的不一样——别的纸护着的是他,这一张压着的是一个还没有跟他动过手的人。他跟这个人打过八次照面。八次里,这个人骗过他零次。他还不知道这个人是谁。可他今天晚上先按不骗人的算了一回。算错了,往后就没有后悔的地方。过完他躺下了。躺下以后他把眼睛闭上,又睁开。他想起一样。高凯今天晚上问了他两句。第一句他答了:一页不该留的字。第二句他没答。他把这两句在心里记了一遍——第一百二十四天,晚上九点五十,三层屋里。对高。答:一页不该留的字。不答:什么字。记完他躺着没动。高凯在上铺,呼吸已经匀了。他没有再问。一个人不问,有两样原因。一样是他不想知道。另一样是他知道自己不该知道。高凯是第二样。陈九斤把这一样也记住了。十点,熄灯。十点二十,他起来上厕所。三层的厕所在走廊最东头。他走出屋门,把门轻轻带上。走廊里没有灯。窗口那边有一点从院子里透进来的白光,把走廊照出一条模模糊糊的边。他往东头走了两步。他停住了。走廊那头,靠西边楼梯口的地方,站着一个人。那个人没有动。那个人也没有出声。隔着一整条走廊,陈九斤看不清他的脸。可他看得清那个人的个头,和那个人站着的姿势——两只手背在身后,脚分开半尺。这个姿势他见过。一号楼一层,念名册的时候。隋满堂。隋满堂站在走廊那头,一动不动。陈九斤不知道他站了多久。他也不知道他从那个位置,能不能看见屋里的火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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